五月枇杷黄
2018-05-16 09:37:22 来源:启东日报数字报 阅读数:559

龚鹏飞

 

在我儿时,老家门前有两棵枇杷树。那两棵枇杷树是祖母栽种的。当年祖父有哮喘病,常年咳嗽不止。乡下药店极少有“枇杷止咳糖浆”之类的药物,其实即使有,也未必买得起。为让祖父喝上碗枇杷叶汤,祖母当了陪嫁的银手镯,托人从江南带回两棵优质的枇杷树苗。

树苗进了门,祖母用铁锹挖了塘,放入猪脚粪,把树苗小心翼翼栽下。平日里,两位老人有事沒事总绕着小树转,给它们松土、剪枝、治虫。寒冬腊月,祖母给枇杷树裹上稻草,防止小树受冻。枇杷花开,一簇簇,一串串,聚满了枝头。祖父站在矮梯上用剪刀剪修,毎簇只留下三、四朵齐整的花。祖父说:好花才能结好果。在两个老人的照料下,小树越长越高,越长越粗,错落有致的树枝向四周舒展,如盖的树冠遮住了屋前菜地。当年我约同学来我家玩,总说上句:门口长着两棵枇杷树的就是我家,那两棵枇杷树俨然成了我家的象征。

枇杷秋日养蕾,冬令开花,春来结子,夏初成熟。端午前后,蛋黄色龙眼大小的果实隐藏在绿色宽大的叶片里,缀满树梢,压弯枝头,也醉在我心头。放学回来我常爬上树去,扒开一片片油亮的叶子,从上到下数数将要成熟的枇杷。有时偷偷摘一个,咬一口,尽管有些酸涩,但仍是满满的幸福的味道。滑下时还顺手摘了几片叶子当扇子摇摇。祖母见了就发急,跺着小脚喴“快下来,当心跌断腿。”

几日南风,午后的空气浮动着几分燥热。枝繁叶茂的枇杷树厚重蓊郁,伸展开的树枝挡住灼人阳光。祖父坐在树荫下巴嗒巴嗒地抽烟,安详的神态让我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抽烟更惬意的事。他给我讲了许多故事,神鬼的、人事的。我一直认为,是祖父开启我对故事和文字的迷恋。祖母仰头看着枇杷树,嘴里念叨:今年又开许多花,该可结不少的果,你老头子和孩子有的吃了。我们兄妹齐了就在树下玩土棋子,有时在树根附近挖个小坑,撒上些秕谷,用削好的苇篾支起小竹匾,等待偷来抢占我们玩耍地方的麻雀、白头翁、黄莺鸟。鸟们馋嘴,跳进小坑,碰动苇蔑后,被落下的小竹匾扣牢……

麦子成熟,枇杷跟着黄起来,金灿灿的挂满枝头,给全家带来沉甸甸的喜悦。在祖母指挥下我们兄弟倆爬上了枝桠,跨坐在最粗壮的那枝,笑得合不拢嘴。馋嘴的我努力伸展手臂,摘下远处硕大的一个。撕去那黄薄的“外衣”,果肉晶莹剔透,双唇一抿,琼浆四溢,满嘴满手都是甜甜的香。盛果篮子吊在树上,不停地递上传下,祖母站在树下叮嘱我们轻摘轻放,因表面留下伤痕,会影响品相,也容易腐烂。

枇杷花和枇杷叶都是止咳润肺的中药。枇杷花在中医上叫作“冬花”。霜打后的枇杷叶药效最佳。霜降之后,祖母摘了枇杷叶,刷净叶背上的绒毛后藏着。冬天,队里有人受了寒气,咳嗽不止,常会到我家拿些枇杷叶,加点红糖熬水喝,连喝三天,晚上出了一身汗,人就轻松许多。

摘下的枇杷,祖母先是这家十个那家八个地送,邻家孩子眉开眼笑的乐。其余存放在小竹筺里,每天分配几个给我们,而祖母几乎碰也不碰。我挑了二个个大的给祖母吃,祖母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,笑着说:“亲婆怕酸,亲婆不吃。”当时的我真不懂事,竟心安理得吃光了那二个枇杷。

那个年代,苹果、鸭梨、香蕉之类水果,乡下孩子只在课本上认识,孩子眼里,咬在口中“咔嚓”作响的便是水果,比如菜瓜、芦穄、白萝卜。祖母用竹篮挎着金黄的枇杷,挪动着小脚到树头去售卖。我考取了初中,父亲把缸底里的玉米籽全倒出来,还不够拿去报个名。祖母将卖枇杷积攒下来的钱拿了出来,才凑齐了上学的费用。

冬去春来,花开花落。五月枇杷黄的时候,久病的祖父坐在院中,静观最后的时光慢慢流走。已神志不清的他,突然张口说:“枇杷熟了吗?我想吃个枇杷。”祖母立刻摘下一个大的,喂入祖父口中。牙齿所剩无几的祖父先是被酸得流出了几滴眼泪,而后甜的余味让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渐渐绽放开来。

在祖父走后的笫二年,家中翻建老屋,父亲想挖掉枇杷树。祖母说:留下吧,果子熟了,孩子们吃上几个,也可换些油盐钱。

其后几年,毎到夏天,祖母总坐在枇杷树下,叠纸钱。那是祖父忌日时烧给祖父的。她一边叠纸钱,一边仰头看枇杷树。嘴中喃喃自语:今年又开许多花,该可结不少的果,你老头子和孩子有的吃了。说着,说着,她的眼角里闪出了泪花。

我有个头痛脑热的,祖母将一碗生米裏扎在头巾里,倒扣在灶沿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笫二天凌晨出来观察,见缺米一角在南边,是枇杷树的方向。祖母会开心地说:没事了,是你公公喜欢你,摸了一下你的头。然后,就在枇杷树下烧了些纸钱。说来也怪,隔日我准又欢蹦乱跳了。那时对另一世界,我是深信不疑的。总觉得祖父在那个世界里活着,一如生前地忙碌着。有空了,他还会回来坐在树荫下“巴嗒巴嗒”地抽烟。还来看看我,摸摸我的头。

我刚进高中的时候,正值十年动乱最狂热的时期。有一星期六我放学回家,留有许多美好故事的两棵枇杷树没有了,只见七零八落的树枝、树叶犹如老树的眼泪,洒落一地,原先枇杷树毅然挺立的地方只是两个毫无生气的树根。听祖母说,村里的果树大多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砍掉了。同时遭劫的还有我家屋后的那片小竹园。那天,我看到祖母边整理杂乱的树枝,边无声地抹泪。

人与树的关系总是那样地紧密相连,又是那样地息息相关。在没了枇杷树的笫二个年头,祖母面容一天比一天消瘦,体力一天不如一天,常静静地坐在枇杷树的树根上,呆滞的目光望着遥远的天空和曾经热闹的小院。也在五月枇杷黄的时候,身心疲惫的祖母病了,倒在床上,再没有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