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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息之城
时间:2018年2月9日 来源:启东日报

朱朝霞

气息是种很独特的东西,缥缈如烟,稍纵即逝,无迹可寻,它常常被人忽略,事实上,很多虚无的东西都有记忆功能。

儿时一个同学叫丽,她身上常戴着白兰花,走到哪儿都一阵清香,若有似无,班里的男生个个都为之侧目。丽不漂亮,但很特别,那时还没有气质之说,只是觉得特别。学校还不准骑自行车的时候,她敢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小二六车带着我飞驰在西街的路上。那时金沙的虹桥头只是一条石板路,青草从石头缝长出来,整条路像条毛糙的小毯子。路北一排白墙乌瓦的民居,家家都对着街敞开着门,有妇人坐在门口洗衣择菜,路南是清澈的小河,河对岸浓郁的垂杨柳把水面映得碧绿,整个夏天那条路上都是清凉的。那是一个早晨,我陪她回家拿数学作业本,回来时便在路边的摊上买了块缸爿烧饼,丽家境不错,口袋里常揣着零用钱。后来丽去了英国,每次我闻到缸爿那种独特的猪油与葱混合的香气,便会想起她,还有那兰花香,也变得遥远而亲切。

童年的夏天穿插着薄荷、甘草、霍香、佩兰等植物叶子的气息,被这些汁水气味灌溉的酷夏,总要多出几分清凉的。我们在采摘这些具有独特气息的叶子时常在巷子里迷路,或是直接走进别人家的院子。老北山门口原有一片老巷,巷子里住着几个很老很老的老头和老太太,还有一个陈旧的老虎灶。有个做油馓子的人家就是在那时发现的。斑驳的白墙里散发的香气像一只钩子把我们钩了去,一对哑巴夫妻,一个负责拉面下锅,一个负责翻拣出锅,两人悄无声息在灶前挥汗如雨。小伙伴飞飞很鄙视,说那是“看产妇”才吃的。丽突发奇想,在油面下锅还没有脆的时候用长长的筷子捞上来,吃到嘴里有点像袖珍的油条,还真的别有一番风味呢!

我们经常走串的街巷,总有一些气息回味绵长。那种气息是有生命力的,遇着空气和人就会演变成一个片断和一段影像。花行桥弄子里的汤包店很多年了。说起汤包,总是无锡的有名,但是老金沙人对于这里的汤包始终是情有独衷,出笼的汤包跟老板娘的皮肤一样吹弹可破,薄薄的皮子透明可鉴,能看得到里面颤巍巍的肉馅儿和呼之欲出的汤汁。放假时去那里吃早点总会遇到同学,吃完便一起去玩儿了。像一群被放开的野马,甩开蹄子在太阳底下晒得黝黑,也被那浓香的汤包养双了下巴。红成熟得很早,一到夏天她就开始穿暴露的衣服,丽很讨厌她,说她是想“勾引男人”,我们每次吃完汤包,走的时候看到她还在,不紧不慢,好像在等人,又好像不是。

傍晚,大人们把小饭桌摆到了院子里,隔壁石老爷爷的晚餐只是稀饭就着一碟红乳腐,乳腐一般是用来早上下饭的。石老爷爷每次都用一个干净的白瓷碟盛一块,方方正正的煞是好看,不像我们,如果想吃也是直接伸了筷子去罐子里挖,一来二去罐子里的汤汁便浑浊得不像样儿了。石老爷爷很和气,看我端着碗来便会回屋拿茶食,每次拿出来的不是桃酥便是脆饼。放在我碗里笑笑,再继续坐回去吃他的稀饭和红方乳腐。年老的人,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种他自己难以觉察的气息,凑近他,有一种潮湿的树干上生长的苔藓的腥味。

气息是一座城,无所不在,浸染一生,阳光下晾晒的上衣和床单的气息,田野的气息,月光下夜雾的气息,花朵与青草的气息,心动的气息,皆是这座城里日子的气息。张小娴说,记忆是没得比较的,回忆里的气息总是无法重寻。旧城改造后很多巷子都消失了,我只能走在风里,那种空荡荡的气息,沁人心脾,便湿漉漉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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